从今年2月底，昆明市委书记仇和提出启动城中村５年重建工程至今，昆明的城中村改造已经进行了整整半年。日前，城中村改造第二批名单已经公布，第一批改造的一些项目陆续开工，昆明城中村改造已经进入“正在进行时”。

　　这些列入时间表的改造项目现在进展如何？昆明城中村的钉子是怎样产生的？在改造中，昆明遇到了一些什么样的具体问题？针对这些问题有何对策？继本报3月底《昆明城中村调查》系列报道之后，今日《昆明城中村再调查》再次强势推出，对昆明的城中村改造再次进行深入剖析。

　　佴家湾利益纠葛是城中村改造最大问题

　　8月31日，是佴家湾城中村改造拆除工作的最后期限，曾经热闹、狭窄的街面了无人烟，不时成群的拆迁人员匆匆走来，一头扎进凌乱的瓦砾堆中……

　　天阴沉着，冷风阵阵，仿佛在提醒人们夏天即将过去，8月31日，佴家湾异常的寂静。人们预计的浩浩荡荡的大拆迁并没有出现，按太和街道办事处的计划——这天佴家湾要完成所有拆除工作，“不惜强拆”。

　　52岁的杨双妹静静地坐在楼顶的厨房里，一旦听到什么响动就立即站起来冲到阳台观望。她的家坐落在佴家湾地势最高处，加上6层的高度能够让她清晰地观察到村子的一举一动，在此之前，这个高度只能看到邻居家的墙壁。

　　度过一个难眠之夜后，杨双妹仍独自守立楼顶，她脚下是一片2米多高的硕大的砖瓦堆，通向她家的道路淹没在了瓦砾堆中。对面毗邻春城路的商住楼上悬挂的巨幅宣传广告尤为的醒目，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在商城中进进出出，这一切让杨双妹感到异常的陌生 。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斯蒂格利茨认为：21世纪对全人类最具影响的两件大事，一个是新技术革命，另一个是中国的城市化。而现在，城中村成了城市化进程中一个“绕不开的结”。2008年2月27日，昆明市城中村改造正式启动，计划用5年的时间来打开这个“结”。杨双妹不明白斯蒂格利茨预见的深刻内涵，其也不知道城中村与城市化进程的纠葛，但她明白养育了她52年的村庄就要消失，怎样面对新的生活？怎样最大化地争取利益？这些对于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与她“并肩作战”的还有她的姐姐、侄儿和走得较近的亲戚、街坊，他们组成了昆明城中村改造启动后的第一批钉子户，这直接影响到了改造的进度，拔掉这些“钉子”需要智慧，更需要完善的政策和时间。因为这是一个由亲缘、地缘、宗族、民间信仰、乡规民约等深层社会网络连接的村落乡土社会,其终结问题不是非农化和工业化就能解决的。

　　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博士李培林所言：村落终结过程中的裂变和新生, 也并不是轻松欢快的旅行,它不仅充满利益的摩擦和文化的碰撞，而且伴随着巨变的失落和超越的艰难。

　　村民的“欲拒还迎”

　　在街道办的计划中，佴家湾村的改造应该是较顺利的，然而村子里近50户迟迟不肯签字的居民的出现，让他们始料未及。因为佴家湾村早在2006年就开启了改造时间表，在当时的计划中，佴家湾村整体改造耗资4亿元，用时两年将其变成花园小区，而当时全村250户有244家提交了《改造申请书》，支持率达 98%，这也是佴家湾成为此次昆明市城中村改造最先启动的村落的重要原因。

　　虽然改造的进展没有想象中迅速，但佴家湾村已经有200多户村民签订了改造协议，达到全村总户数的80%，从现在的情况看这是一个惊人的数据。可是太和街道办事处还是认为佴家湾城中村改造工作缓慢。

　　为此，8月7日该街道办、吴井社区与佴家湾居民小组的相关负责人召开佴家湾城中村改造专题会议，会议中提出要抓紧时间，务必在9月1日之前完成拆迁工作，并对稳定民众、法律宣传等提出了要求，及制定相应的工作方案，包括强制拆除方案。

　　昨日是办事处计划中拆迁的最后期限，强拆方案让佴家湾的气氛紧张起来，尚未签订改造协议的居民都各自留在家中，大门紧闭。但截至昨日下午6时，人们预计的强拆仍旧没有出现。“因为之前村民与拆迁人员发生过几次冲突，所以这次办事处不再强拆了。”村民范华说。

　　4月17日，《佴家湾片区（佴家湾村）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实施方案》在村里公布的第10天。下午5时20分，一辆巨大的挖机开赴佴家湾，正准备对一些拟拆的房屋动工时，100多名村民纷纷赶了出来，将其团团围住，村民极力阻止拆迁的进行。

　　佴家湾城中村改造启动后的第一起村民与拆迁方的冲突爆发了。一些村民们认为，佴家湾村的改造工作透明度不高，对补偿和回迁的具体处理细节、集体经济的转让等情况还不够清晰，村民要求再次召开村民大会，并对开发公司和投资商行使监督管理权。

　　当天负责处理现场情况的官渡区太和街道办事处党工委副书记江凯昆在现场对媒体称，佴家湾的绝大部分村民是支持改造的，之所以会产生误会，只是少数村民对城中村改造意义的认识还不够。之后村民与拆迁方的摩擦时有发生，多名村民在冲突中受伤。

　　不得不较真的“后顾之忧”

　　“房屋补偿问题”是拆迁矛盾中的核心问题已成了一种共识，这也是挡在佴家湾改造前的最大难题。村民范华称，按现在每平米4000元的补偿标准，自己能得到40万的赔偿金，但这些钱连附近的二手房都买不起，他近几天刚刚去看了一个小区的二手房，价格是5800元每平米。

　　“我们支持城市建设，但是总得让我们有一个住的地方吧，买套二手房也行，我们肯定不会搬到很远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孩子都在附近上学。”范华说。

　　对于原地回迁的方案，村民也存在隐忧。村民徐伟认为，佴家湾村中标公司是临时组建的公司，还没有成功开发的先例，公司的各个方面都不透明，“如果拖个三五年，我们可耗不起。”徐伟说。

　　■记者手记

　　高楼上放眼四周

　　炎炎夏日，我们再次走进春城的一角，在这座首府城市寻找它的历史。站在市区的高楼上放眼四周，以前平房被高楼大厦取代，野草污水变作七彩花坛。从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中，寻找隐藏其中的“城中村”。它们是昆明城市化进程的见证者，记录了改革开放30年昆明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

　　从回避到欲言又止，再到侃侃而谈，从城中村的原住民中深切地感受这座城市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同时，也深深地感受到城市改造的喜与忧，从农村到“城市”，又从城市走向“农村”。采访中，自己往往随着身处的环境不同而产生种种与现实的错位感。在这里，他们试图处处显现城市人的现代气息却又无法回避地保持着乡土本色，在他们的身上及所处的环境中，时时凸显着一种难以言表的东西，让人明显地感觉到“城乡差距”，那一刻，我明白，城市与农村，一切仅在“一丘之间”，却远比一本户口本来得不易。

　　生活在现代化商品的包围之中，却似乎永远不能同现代化城市接轨和相融。站在城中村，感受城市化进程中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我所能做的，只有默默期待一切从初衷走来。

　　渔堆村“城中村改造第一案”的背后

　　同样是在2006年就有了改造方案，同样被列为昆明城中村改造首批改造的村落的渔堆村，在佴家湾过半的房屋被拆除时，却依旧未动分毫。

　　迟迟未动工改造，还引起了村民和开发商之间的一场官司。今年8月21日，渔堆村村民委员会将云南省福利置地房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利置地”）告上公堂，要求撤销与福利置地签署的合同，并且要求福利置地赔偿误工损失费600万元。

　　受理此案的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员称，这是昆明城中村改造启动以来，村子与开发商之间的第一起纠纷案。

　　8月21日上午9点30分，庭审正式开始，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狭小的法庭空间被渔堆村村民代表占据，他们要求撤销与福利置地签署的合同，并且要求福利置地赔偿误工损失费600万元。

　　开发商“德比”引发多方博弈

　　无一例外，摆在城中村改造面前的这道坎，永远都是利益之争。

　　事情的由来要从2006年说起。渔堆村与福利置地签署城中村改造意向性合同，福利置地以每亩46万元将渔堆村136亩的土地进行商业开发，并承诺给每户村民都建造舒适现代的楼房，当时此方案受到了村民的追捧，得到了90%以上村民支持。

　　2007年3月，新一届村居民小组领导班子成立。因为之前和渔堆村签订协议的福利置地遭到了部分村民的抵制，很快新一任的村民小组委员会就引进了昆明金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作旧村改造，该地产公司承诺以每平方米1200元的造价，为每一户村民新建一幢占地80平方米、建筑面积285平方米的3层楼连排别墅，总造价34.2万元用土地置换的方式进行折抵，多退少补。

　　由于金泉公司每亩95万元的收购价比起富利置地最初的每亩46万元，整整多出了一倍多，并且有舒适的别墅，村民很快都将票投给了金泉公司，金泉公司的支持率达到79%，全村179户中，有141户同意金泉公司对村子进行改造，之后金泉公司也立即在渔堆村的一块闲置的空地上建了施工棚，并开始对村里的饮水等基础设施进行前期投入。

　　然而此时渔堆村与富利置地的合同并未解除，此后富利置地又再次提高土地竞标价格，将价格提高到每亩126.5万元。此举一出，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争取到了80户村民的支持，支持率接近50%。

　　此后，前后两任村民小组的支持者多次在村里的大小会议上发生冲突，渔堆村改造陷入了僵局。

　　在昆明市西山区城中村改造领导小组办公室8月份的关于城中村重建改造工作进展情况的汇报提到：截至7月18日，只有云南富利置地投资有限公司一家公司符合条件，但由于种种复杂原因，群众思想意见不统一，所以至今无法确定云南富利置地投资有限公司成为正式投资人。

　　福海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都认为现在渔堆村的情况很复杂，因为改造村民被分成了对立的“两派”，很难达到共识。“这种复杂的局面应该是渔堆村居民小组选举换届后凸显出来的。”福海街道办事处城市管理科科长杨保昌说。

　　渔堆村改造的现状只是昆明城中村改造中村民、村子与开发商之间利益博弈的缩影，而首批绝大多数的村落为何迟迟未动，或许人们能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开发商：政策有变 改造不易

　　富利置地副总经理卢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对渔堆村民小组起诉公司感到难以理解，富利置地一直在准备土地审批等前期工作，“审批没有及时批下来，这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卢伟说。

　　今年以来，政府在政策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但福利置地仍按照有关政策积极地开展工作。

　　“按照‘竞价高者得’的原则，我们打入了8000万资金，最终也证明，在五家参与竞争的企业中，富利置 地是唯一有资质的。”卢伟表示，村委会的换届选举对工作进展也有影响。

　　“据我了解，绝大多数村民是同意富利置地来改造渔堆村的，但渔堆村民小组不接受这个事实，我认为这和村里的领导有关。”卢伟说。最后双方都愿意接受法庭调解，卢伟表示，无论调解或判决结果怎样，富利置业都会继续参与竞争渔堆村的城中村改造项目。

　　首批城中村改造进展较慢

　　目前从昆明市城中村总体改造情况来看，首批改造的40个村落的整体进程仍不是很快捷，正如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那句名言“走得慢，是因为要走得更好。”

　　在首批启动的项目中，西山区共有14个点的改造。目前除南亚风情园、庄房老村已经启动拆迁之外，其余各村还没有动迁。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作为改造城中村最多的一个区，西山的城中村改造工作目前还处于推进过程中。而官渡区也仅仅有佴家湾村进入了实际拆迁的阶段，五华区与盘龙区都还未有新的城中村进入拆迁阶段。

　　随着昆明城中村改造进一步深入，改造过程中的一些新问题和老问题，也呈现在了人们眼前。

　　福海街道办事处城市管理科科长杨保昌在接受本报采访时称，目前城中村改造土地交易的方式亟待明确。按照《昆明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城中村改造土地公开交易办法的通知》文件的要求，“城中村”土地处置模式可采用净地公开交易和毛地公开交易的方式进行，但目前昆明市城中村改造毛地公开交易仍存在一些政策性障碍，亟须有关部门明确改造片区的土地交易方式。此外，“城中村”改造项目规划指导意见应当尽快出台，尤其是对道路、学校、医院、商业配套用房等公建设施方面的要求，还不是很明确，容易造成投资人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