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曾经狠狠地迷恋过简奥斯丁,她坐在宿舍的上铺翻看着小说,洗完澡的身体散发着茉莉花的味道,身下是细绿小格子的棉质床单,那个样子至今印象深刻,因为说实话,此情此景真的很“奥斯丁”。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朋友喜欢这位终身未嫁,写了英国最好的六本小说的女作家,她们被称为“简迷”。大凡喜欢一样东西,总是和自己脾胃相投。这位19世纪杰出女性作家似乎为我们这些身处21世纪的现代女性提供了一个生存的范本以及可供参考的情感模式。而所有的“简迷”的共同特点似乎都是,独立,或貌似独立,思想自由,或者渴望思想自由,细腻,或者内心深处很细腻。喜欢热闹的电影圈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好的题材的,简奥斯丁的作品一次次的被重拍,甚至连华人导演李安也按捺不住的拍了一部《理智与情感》。而现在要说的这部《称为简》是编剧根据奥斯丁的生平演绎的,也算是一部传记电影。
奥斯丁的小说,好看,易读,并且深具英伦文学的精髓:优美,简练,幽默,讥诮。再配上地道曼妙的伦敦腔,确实让人着迷。这位自称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乡下女孩”一生都在狭窄局促的英国乡下度过,因此不可避免的是她所有的小说都带着自身生活的影子,到最后,她的真实生活,她的小说,到如今她的传记电影,错错杂杂的像是一个万花筒,翻来覆去,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看过《傲慢与偏见》的人都会记得那个经典的开头。“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这样的单身汉,每逢新搬到一个地方,四邻八舍虽然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情如何,见解如何,可是,既然这样的一条真理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因此人们总是把他看作自己某一个女儿理所应得的一笔财产。”这段话也同样被用在了《成为简》的结尾。
年轻律师Lefroy因为某些原因来到伦敦乡下,遇到了牧师的女儿Jane。他们相遇的情况并不愉快。当时,Jane正在给众人朗读写给姐姐的致婚词,但在Lefroy看来,确是冗长而又幼稚,甚至引得他昏昏欲睡。Lefroy的骄傲与张狂让Jane愤怒异常,她回到房间,将自己的手稿撕得粉碎。
后来,我常常会想到,Jane那个盛怒的瞬间是不是她感情的开始。因为,如若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么所有的表现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关心与漠视与你又有什么意义。Jane的发怒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自己引以为神圣的东西遭到了别人轻描淡写的蔑视,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能激起她情绪的强烈波动,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与人相处,最可怕的就是对方的一切都不能带来情绪的变动,喜悦或者悲哀,恐惧或者隐忍,生活真的这下样去,那么该是多么的乏味,这也是为什么Jane一生都没法接受富有而又木讷的Wisely。
19世纪的英伦乡下有着洛可可式的遗风,蓬松收腰的长裙及地,舞会上男男女女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似乎生来就为着这一天,生来就是为了爱的。舞会那场戏是整个影片的一个小高潮。导演拍出了那种氤氲在空气中暧昧旖旎的味道。Jane迫切的寻找Lefroy的身影,然后两人交会的眼神穿插在男男女女搔首弄姿的舞步中。极具挑逗的意味却又克制地在音乐中流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突然就会明白,为什么李安会拍《理智与情感》。因为这种激情与克制真是像极了东方式的情感表达。
其实简奥斯丁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虽然她的很多文字现在被说成有什么现实主义的因子,虽然她小说的开头看起来是那样的“俗气”,虽然她笔下的爱情总是离不开阶级和金钱。但是,往往一开始写的足够俗气了,才有更多的余地来转圜。并不是不明白世俗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也不是没有看到过接下面纱以后的现实有着多么可怖的容颜,只是仍然会希望在现实的夹缝中能够给予爱情一个稳妥的安放。19世纪英国文坛,浪漫主义达到顶峰,而奥斯丁的浪漫给予了她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一个个的Happy Ending,虽然现实生活中的她终身未嫁,结局从来称不上是圆满。
《成为简》中,Jane决定和Lefroy私奔。他们手握着手穿越那片树林的样子是那么的愉快,就像是去郊游。只是不知道,多年以后的简回想起生前的这次冲动与任性会不会唏嘘不已,当年的那片树林和风景是不是依然清晰可见。在决定命运的一刹那,Jane终于还是离开了Lefroy。并不是自己不勇敢,只是意识到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有着沉重家庭负担的Lefroy若因为私奔失去了舅舅的资助,该会陷入怎么样的困境。也许任何成功的作家都包含着激情与隐忍。让人忍不住想到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会想到杜拉斯在湄公河上接过那个男人颤巍巍的手递上的一支烟。
电影的结束,Jane和Lefroy再次相遇。当Lefroy轻唤身边的女儿为Jane时,那个经历众多世事的作家还是动容了。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Jane为Lefroy的小女儿朗诵诗篇,然后缓缓地合上书本,双手带着惯常的优雅合在一起,手上没有戒指。
电影就这样结束了。也有影迷说编剧还是美化了简的感情,事实上这个让Jane牵绊众生的男人并不是同样牵挂着她。据说,当他年老时,一个儿子问起他和JANE的传闻,他仅仅是说“IT WAS SUCH A YOUNG LOVE。”这只是一段幼稚的爱情。
如若真是这样,Jane对于这个男人一生的爱恋显得那么的不值得。因为人总是习惯比较所得和付出。对于这位成功的女作家来说,她似乎总被看成这场爱情的受害者。就像我们轻易会觉得是胡兰成辜负了张爱玲一样。只是在感情当中,谁是受害者从来都不需要外人的评说。就像爱与被爱,我们说不清楚哪个比哪个更幸福。而如果把男人看成所有爱情悲剧的源头,我是不同意的,因为这实在高看男人了。也许只能怪人心,怪时间。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常开的花朵,没有永远娇美的容颜,新鲜已经不再,只有那双手的姿态,一瞬间宛若凝固的样子,那是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情图腾。
本刊记者 许晓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