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看到一本时尚杂志,说当下江浙文人的最时尚生活就是到千岛湖租一个湖心岛,租期30年,租金大约50万元。可在岛上盖房种地,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看那碧波荡漾,绿岛飘移,云纱轻漫的旖旎画卷。
不久又得知我认识的一位南方作家的新著卖得不错,还卖了影视版权,然后转战股市,赚了一些钱后,果然过上了那种有房有地有岛的生活。每逢大节小节,包括三八妇女节教师节我都能收到从那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小岛上发来的问候语,用词抒情而优美。你看他动辄用陶渊明的小诗:“榆柳阴后檐,桃李罗堂前”来馋我们这些混迹于钢筋水凝森林的人,定是在岛上闲得慌。
后来听朋友说他也不常住在岛上,成本太高,太寂寞,仅周末去去。去年10月,我去了一趟千岛湖,才明白了朋友的话。不过我是因为要出版一本讲述50年前为建设新安江水库,30万移民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搬离故土的书,我想去感受一下水下水上的生灵。
以前我并不知道美丽的千岛湖是因修新安江水电坝而形成的,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水下面淹没了两个县城、几百个村庄,好些村镇还有着数百年的历史。
我最先在这部书稿里得知,当年水位急剧上升,从监狱放出来的几个犯人连夜拆房搬家。很多古镇来不及拆,整个儿随着缓缓上升的水位沉入湖底。30万移民每户人大致应能拿到289元移民费,可能到手中的最低只有50元。移民搬迁叫“洗脚上船”,像战士转战般地带上被褥衣服就走,往往今天动员明天就要离开,因为库水已经漫进屋子淹了床脚,移民就在自家门口上船漂流他乡。
也有许多不愿离开故土的人家,水位一上涨,就往山上搬,在山上开荒种地,搭个窝棚度日,这些移民叫“后靠移民”。移民哪知道最高的水位在哪儿,搬家没几日,水就涨上来了,又往更高的地方撤,一年要搬几次家,这山挪那山,他们住着窝棚,种着非法的地,没有一分钱移民费,最后还成为没有户口的“黑户”。
迁往他乡的移民更是命若琴弦,家搬了一次又一次,从这省迁到那省,最远的迁到了新疆石河子。从1958年到1961年,新安江水库沿岸尽是挑箩筐背包袱,扶老携幼的流民。“三年困难时期”是中国60岁以上人的集体痛苦回忆,“饿殍遍地,赤地千里”,而江淮大地上还有30万人在迁徙!那又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历程?建设新安江水库是新中国的第一次“国家行动”,举国都在超英赶美,谁还想到文化,历史,生态,更勿论生灵。
朋友弄了条快艇,在湖岛间穿梭,在碧绿的水面上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告知水面下方是啥村啥镇。这种奇特的游弋,让我恍如身处梦幻中,时间空间,水上水下,历史现实。朋友从湖里掬了些水,说,喝吧,这就是农夫山泉。他指指崖边的取水管,看,他们就在这儿取水。喝了,果然清洌,有点甜。
我还希望在漫游中能看到作家居住的小岛。朋友说他肯定不会住在湖中小岛上,你想他得首先备一条快艇,再修座房子,成本得多高呀。再说了,这一个个圆包包山头多像坟茔。
天地在那时突然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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