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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么多年了,如果徐克还被称为新锐导演的话,那是香港电影的悲哀。若对香港电影不熟悉的人,听到这段话,难免以为是对徐克导演的责难。而只有熟悉那段电影历史的人才会明白,此话与其说是针对徐导,不如说是对整个香港影坛而言。遥想当年香港电影新浪潮,颇有些年轻人振臂一呼,众人揭竿响应的味道。而当年的徐克,从国外学成归来,踌躇满志,凭着《蝶变》《第一类型危险》等影片迅速奠定了其在电影界的地位。因此在大家心目中,徐克便是新浪潮的旗手之一,更是香港电影的旗手之一。都说江湖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然而,十多年的时间,我们感叹的并不是物是人非,当年的旗手依然在风中摇旗呐喊,以至于我们不再有英雄迟暮的悲凉,反而开始探着头焦虑地寻找旗手身后后来人的身影。
1993年,徐克的《青蛇》上映。彼时我还尚为懵懂,我们那个严谨保守的学校破天荒包场去看了这部当时看来实在有些离经叛道的电影。我记得那部电影有裸舞的香艳场景,还有欲说还休的情爱桥段。我还不晓得其中的所谓意义,只是慌忙间偷瞅着我们班主任的脸。我看到他神情严肃,直直地坐着。那个小小的电影院如今早已翻新,但是那个破旧的电影椅子,掉了漆的木头皮,连同电影却成了我深刻的画面回忆。即便是那么多年过去,我脑子里全然不记得在小学,初中,高中时看过的爱国主义影片,单单就记得两部电影。一部就是《青蛇》。另一部是《新龙门客栈》。导演都是徐克。
网上关于《青蛇》的评论已然数不胜数。这部电影在电影圈的地位早就远远高于它当年颇为惨淡的票房成就。但是我仍然记得,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走出那个电影院,一脸的茫然。我问我的老师,这部电影为什么叫《青蛇》。不明白,不明白,还是不明白。当年,热播的有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那可是一代人的偶像,白娘子是绝对的主角,心目中的地位无可替代,可是这莫名奇妙的电影它为什么要叫《青蛇》。
我现在还可以清晰的接着描述十五年前的观影感受。只是我当然不会明白,题目由白蛇换成青蛇从来都不是导演刻意的标新立异,而是对整个传统故事价值核心的颠覆。电视剧告诉了我们善良,美丽,诚实,所有传统美德的浓缩范本,而青蛇告诉我们的恰恰是成为一个人所要付出的代价,而这代价是痛苦的,不美好的。十五年前的学生不明白个中道理,徐克用妖艳的影像风格拓宽了无数人视觉想象的同时却没有给我们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是看惯了"主义电影"的我们终于探究到那一丝琢磨不透却怀着长久憧憬的东西。就像人长大的过程总是储藏着无数的问题,有一些消磨在生活中已经不会寻求答案,还有一些永远找不到答案。但是总还有一些问题,突然有一瞬间,你明白了过来。那一刻如电光火花,"砰\\\\\\\\\\\\\\\\\\\\\\\\\\\\\\\\\\\\\\\\\\\\\\\\\\\\\\\\\\\\\\\\\\\\\\\\\\\\\\\\\\\\\\\\\\\\\\\\\\\\\\\\\\\\\\\\\\\\\\\\\\\\\\\\\\\\\\\\\\\\\\\\\\\\\\\\\\\\\\\\\\\\\\\\\\\\\\\\\\\\\\\\\\\\\\\\\\\\\\\\\\\\\\\\\\\\\\\\\\\\\\\\\\\\\\\\\\\\\\\\\\\\\\\\\\\\\\\\\\\\\\\\\\\\\\\\\\\\\\\\\\\\\\\\\\\\\\\\\\\\\\\\\\\\\\\\\\\\\\\\\\\\\\\\\\\\\\\\\\\\\\\\\\\\\\\\\\\\\\\\\\\\\\\\\\\\\\\\\\\\\\\\\\\\\\\\\\\\\\"的一声巨响,你觉得像是摸到了智慧的法门。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诉说小时候的观影感受,是因为基于那个年代我们大家的观影经验,一个小孩的困惑是能够代表大众的困惑的。但那恰恰又是最感性的一段时光。徐克的电影给了我们最直接,最尖锐的影像冲击,他在1993年让我们这群保守的人们看到了极具异质的影像画面。即使在风格电影、艺术电影大行其道的今天,他的影像风格仍然独树一帜,充满了极强的辨识感。
《青蛇》是根据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剧本改编。香港女作家的精巧之处是在传统的故事中寻找到关于情感的新的落脚点。仍然记得当时原著中有张爱玲式的一段话: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位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帖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眼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青蛇》的故事从女作家到男导演手里,格局突然就变了。那些香艳婉转的情感纠结似乎就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电影的开场,法海站在高高的角台上,宛如审判众人的神。他看到人类世界的种种丑陋,荒诞,吐出一个字说:人。镜头切换,是妖们妩媚妖艳的舞蹈,法海神情坚毅,说:妖。
影片的开头为整部电影奠定了一个更为宏大的基调。所谓人妖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刚愎自用的审判给了法海一生不可逃脱的魔障,直到后来,他或许明白真正的善恶区分绝不是人和妖的区分。人、妖皆有情。我佛如来若非有情,又怎么会普度众生。
至今仍然迷恋那部电影的主题曲《流光飞舞》。黄霑的曲子有一点轻佻浮华的意味,总让人想起王祖贤和张曼玉扭动的腰肢,无限的春光和妖气。《青蛇》里的场景最接近我心目中中国传统山水的图景,其轻盈与妖媚倒也是合了南宋那个历史上又诗意又残酷的年代。毕竟,那个时候连皇帝都在迷恋小情小调。
对徐克电影的喜欢很多时候来自自己的审美偏爱。但是,不得不承认,徐克的江湖是无数人理想中的江湖。就像他的《黄飞鸿系列》《笑傲江湖》系列一样。他的江湖跟李安塑造的江湖比起来,更加粗糙,市井气,但是更可爱。
只可惜,叹如今,江湖依旧在,却不见新人来!
本刊记者 许晓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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